在镇上走了半个时辰。 他先去布庄，买了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衫，一条同色布巾，又去杂货铺，在一堆落灰的杂货里，拣出一个薄木雕刻的素面面
。 那是傩戏用的旧物，眉眼温和，
角微翘，是悲悯的神佛相。 裴钰付了钱，将面覆在脸上，系好带子。 铜镜里，那张曾经名动汴京的脸，被一张沉默的假面遮掩。 他不再是裴钰，不再是
放罪臣，不再是那个需要被阿月用命护着的落难公子。 他是来谋生的无名之人。 镇上有
姓沈的人家，祖上
过京官，如今虽败落，在当地仍有些名望。 沈老爷年近花甲，早年中风后
脚不便，深居简出，却爱结交文人清客，充作门面。 裴钰打听到沈府在招幕僚，便去应征。 
事的起初见他衣着寒酸，又
着面遮遮掩掩，便有些不耐：“什么来历？可有功名？读过几年书？” 裴钰答
：“读过些，无功名。” 事皱眉：“你可知这府里是什么地方？往来皆是名士，你这般来历不明……” “可否请先生出题一试？”裴钰打断他，语气平静。 事打量他片刻，冷笑一声，从架上抽出一卷泛黄的手札，摊开：“这是上月清谈会的记录，你既读过书，且说说此
论‘经权’一章，有何疏漏？” 沈府清客素有辩难之风，手札中那段议论洋洋洒洒，引经据典，几无破绽。 事问这话，本是为难。 裴钰垂眸，一目十行阅毕，稍顿，开口： “论者以‘权’为‘经’之变，固是常解。然《春秋》记祭仲废君，公羊以为‘行权’，乃因社稷为重。此所论，只言‘权变’之利，不言‘权变’之限，是谓知其一不知其二。权非不可行，然必出于公、济于危、合于义，方可称‘权’。若以权为径，纵
而行，则权术也，非权也。”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淡，如说寻常话。 满室寂静。 事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那卷手札，是前些日子府中一位颇负盛名的清客所撰，连沈老爷都称善。 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竟三言两语，直指其
心疏漏。 他再看裴钰时，眼神已全然不同。 当日晚些时候，裴钰被引至沈老爷面前。 沈老爷靠在藤椅上，须发皆白，目光却仍有锐意。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裴钰垂首，：“在下姓……晏，单名一个‘清’字。” 沈老爷又问：“为何面？” 裴钰答：“旧伤，恐惊贵人。” 沈老爷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
，对事的说：“留下吧。月例，按旧例给。” 裴钰躬
行礼。 走出沈府时，暮色四合。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刚领的、还带着油墨清寒的月例银两，第一次觉得，那张薄薄的面，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样重。 他想，这些银两，可以给阿月买一件新袄了。 岭南的冬天比汴京
冷，她总舍不得添衣。 他加快脚步，往客栈走去。 与此同时，阿月出了门。 她原只是想去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轻省的活计可。 绣坊、茶楼、成衣铺子，她都会些，哪怕只是帮人浆洗衣裳，也能赚几文钱。 她走得很小心，记着公子的叮嘱，不往人多去，也不和陌生人搭话。 就在她路过一条僻静巷口时，忽然听见巷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阿月驻足，循声望去。 巷子深，一个穿着素色褙子的妇人蹲在墙
，正拿帕子拭泪。 她约莫四十来岁，鬓边簪一朵白绒花，像是孝。 旁地上散落着几个包袱，一只藤箱也歪倒着，衣物
了一地。 阿月迟疑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大娘，您怎么了？” 妇人抬起，眼圈红红的，看见阿月，像见了救星般拉住她的手：“好心的姑娘，求你帮帮我……” 妇人自称姓柳，丈夫早丧，孤带着女儿投奔亲戚，不料亲戚已搬走，盘缠又被偷，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