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珍才看到他的脸。        平常，钟宝珍是看不出什么母女父子间长得像或是不像的，但这一次，她却看出了点门。        不是脸，而是脖子。        他的脖子长长的，倒真有些像二叔公。她记得她出国那年，二叔公刚退休，那时候，他烟抽的比现在凶，只一个下午，家里的凉竹席就浸满了这尼古丁的味，一周都散不净。        他坐在长沙发上，就这么一直伸着脖子，打量着她，“你去美国读书，是你妈的主意还是你爸的主意？”        “肯定是吴郁梅，你妈就喜欢美国那地方，”当了一辈子兵，他说话惯是不会拐弯抹角的，“那群美国佬，没几个好人，你可千万不要学坏。”        如今，他的眼神平和多了，板依旧着，不再蓄胡，方正的下巴完全出来，神十足。        多少年过去了，他抽的还是那口黄鹤楼，他递给钟父一只，“世良，来一啊。”        “二叔，我这都戒多少年了，“钟世良笑着摆摆手，把话题往主人公上引，“书航啊，你要去哪所学校啊？”        男孩略微移过来一个眼神，很快又低下去，像是没兴趣一样。        二叔公倒是笑呵呵答了，“那什么ucla”        “这学校不错，和珍珍都在加州，”吴郁梅用眼神点着一直看手机的钟宝珍，“ucla离你那儿近不近？”        “ucla在南边，我们在北边，远的。”        钟宝珍手扣在大内侧，被空调凉的肤，摸起来溜溜的，她又开始三心二意了，一会儿想猫，一会儿又不知在乱想什么。        吴女士看见她这样，手肘怼了她一下，意思是让她好好吃饭。        专心的事干不了，发呆也不允许，她只好拿手机回消息，Ryan给她发了一张他拼好的乐高迈凯赛车，她点了个赞。        倏地，二叔公叫她，“珍珍，你是不是快毕业了？”        听钟宝珍说是，他禁不住感叹，“日子过得真快，我总记着宝珍上初中那会儿，一晃，都快十年了。”        “我家小崽子都长这么大了，”他拍了拍边小伙子的肩，问他：“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总吵着要去找珍珍姐玩？”        “不记得了。”钟书航回得毫不留情。        二叔公瞪了儿子一眼，语气说是严厉，也是爱，“这孩子越长大越不是揍，都被我惯坏了。”        “都这样，现在这孩子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吴郁梅宽。        突然，钟书航插话，“我今年就是去那儿读个夏校，一个多月就回来了。”        “夏校？”钟父问：“那你是打算先去看看？”        他扯扯嘴角，“我这成绩哪个学校也申不上，ucla本就不可能，我爸是怕我给他丢面子才那么说的。”        50度的白酒没让二叔公上，这句话却让他的脸彻底烧起来。        他撂下酒杯，嗓门彻底大起来，“我那是给谁留面子，还不是给你，你瞧你托福考了多少次，四次！才那么点分。”        钟书航也上了，扯着脖子喊：“那是你我的，你明知我英语不好还让我出国，整天喊着打倒美帝国主义的，怎么最后还是要我去人家地盘啊？”        “要不是你国内走不上，我能让你去吗？”二叔公用手指着钟书航，说是发怒，又有点装腔作势的意思，“我怎么你了，当年我穷的吃不饱饭才去的军队，现在我让你入伍，你能干吗？”        “我能行，只要不见到你，我去哪儿都行。”        这下真吵起来了，还是钟父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别和孩子生气，诶呀，和孩子较什么劲呢。”        “嗐，”二叔公叹气，嘴边的烟也放下了，“我早把你送出去就好了，你愿干啥干啥，我也不了。”        “是啊，你要是把我送出去，我早混到绿卡了，一辈子都不回来烦你。”        钟宝珍本来在回消息，汤彦钧问她在干什么，她回了句吃饭。        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少，她又拍了张图片。        照片刚发过去，就听到这话，她抬看了钟书航一眼，二人对视，那张年轻到不知天高地厚的脸也有了些羞赧，忽地，他问：“宝珍姐，你说说，美国到底有没有那么好？”        他似乎只是想要个肯定的答案，无所谓是好或者不好，那种“因人而异”的场面话，现在反倒说不出口了。        吴郁梅却提前一步替她答了，“你问她，她的感受和你怎么可能一样，实践出真知，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