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外传来了轱辘轱辘的声响，是那种木质车轮压在石板路上特有的声音。 只见几个穿着半旧蓝色短褂、黑色阔
的壮实华人汉子，拉着板车停在诊所门口。 他们的打扮再普通不过，就像唐人街任何一家商号的搬运工，但女孩注意到，这些人
布衣袖下隐约绷起的肌肉线条，一看就是练家子。 为首的一位年约四十，面色清癯，
肤是古铜色，朝她点了点
。 另一位汉子走进来，远远瞧见小周，脸上立时堆起了熟稔，声音略微
高，像是特意说给可能的“耳朵”听。 “哎哟，这不是小周吗？怎么伤成这样了。”他转向旁边的同伴，“他和阿强可是救过我们大少爷一条命的，是自己人！” 俞琬先是微微一怔，这戏演得太真，连她都不知
该不该信，速速会意接，“啊，那么巧。”三分惊讶，七分庆幸。 那年长者进屋时，借着俯
查看伤口的姿势，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们老爷和温先生是过命的交情，您的事，就是我们自家的事。”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她紧紧攥着的小手终于松了松。 几人动作麻利给小周裹上棉被，安置在板车上。 她趁着嘱咐如何照顾病人的功夫，把一个布包
进板车的竹篮里，里面除了足够撑一个月的消炎药和纱布，还藏着一块鎏金手表，当掉也可以换些钱。 板车轱辘轱辘远去时，她站在门口，像所有忧心病人的医生那样，一动不动目送了很久。 直到晚上，俞琬心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电话铃响起，朱会长那边说，小周已抵达了安全的地方。 那没透
位置――或许是某家宗祠的地下室，又或许是某个不惹眼的药铺阁楼，临走前那领的说过，他们有位老中医，可以接手照料。 待年轻人伤势稳定些，那边的人便会安排他经
赛港秘密离开法国。 她记得，自己挂断电话后，靠在餐桌旁，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是眼下最好的消息了。 迫在眉睫的危机暂时解除，可直到现在，俞琬依然有些如芒在背，她不敢确定，那双眼睛是否还在暗
跟着她。 生活总要继续，诊所不能一直关门。 女孩伸手，准备取下“暂停营业”的牌子。 就在此刻，街对面二楼的一扇窗
后，一双黑色的眼睛正剖析着她的一举一动。 岸介昭放下望远镜，窗帘只拉开一三指宽的
隙，那是《侦查要务令》中规定的标准观测宽度，他扫了眼手表，九点零五分。 透过崭新的玻璃窗，他能看见那个支那女医生正打开门，晨光洒在她的白大褂上，竟让他想起了京都清水寺前飘落的樱
。 “如樱花般的女人...” 如此
柔的支那女人，当真是能让帝国两位要员玉碎，令军
蒙羞的刺杀执行者？ 望远镜的十字准星随着女医生的动作缓缓移动。 他们支那的《孙子兵法》有云“治兵如治水，锐者避其锋，弱者其虚”。 那两起遇刺案干脆利落，踪迹难寻，确是“锐者”所为；而白山
号爆炸案中那个在码留下43码脚印的年轻人，则暴了“虚”。一个年轻
捷，但终究不够老练的特工，在撤离时踩进了未干的水泥。 而两者都有一个共同点，
准、狠辣，不留余地――典型的军统手笔。上海、香港、新加坡…按照他们老对手的风格，在巴黎，必然也存在着他们的“蜂巢”。 在彻查所有出入港区的东方面孔后，那个年轻人终于浮出水面，可此人在认出他们份后，竟又如受惊河豚一般狡猾逃脱。 但就是这次逃脱，带来了意外之喜。 他们调动了所有暗线，终于在第二天获得突破，一个废弃码旁的
浪汉，在金条感召下提供了线索：他曾看到一个浑
透的东方青年，一路爬向圣丁街。 这片街区，只有一间诊所。 而多年的办案直觉告诉他，濒死的河豚，会本能地缩回他觉得最有安全感的巢
里。 更加耐人寻味的是――岸介昭摩挲着档案上的照片，那个漂亮的女医生，正是鲍思平访法时的随行译员。 两重份叠加，让他意识到，他们或许正一步步接近这张蛛网的中心。 然而，就在他们布下监视网的当天下午，那女人竟轻描淡写地把河豚送走了。